Marsbackup

我和我家的那条土狗


一

　　如果岁月倒退那么二十几年，太行山下，在一个破破烂烂、断墙破屋的小村子里，在一户人家门口，人们经常可以看到一个脏兮兮的流着鼻涕口水浑身是土五六岁的孩子，旁边跟着一条同样脏兮兮的土里土气的黑狗。
　　当时是生产队，队长把小学校门口的钟一敲，大人们都到地里干活去了，孩子和狗就没人管，以至于可以自由自在地到处乱跑、在土里打滚。
　　那就是我和我家的狗。

二

　　村里家家户户穷得一沓糊涂，我们家的条件算是好的，因为我们家的房子能瞅见砖。不是用砖砌，而是土坯垒的墙，外面贴一层砖，那种房子有个叫法——砖扒皮。有这种房子的人家是一个富裕的标志。
　　村里孩子的名字起的也是一沓糊涂，比如我，因为排行第三，所以就叫三儿了。至于狗们，那是没有名字的。一是因为村里人多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没那个墨汁；二是一天到晚锄草推粪播种扬场忙死累活的，折腾了一年到头来只能吃个半饱，没那个心情。狗们都没有名字，我家的黑狗也不例外。

三

　　黑狗比我年纪大，从我记事起它就是我们家的一员。至于它的长相，实在是土气。既不娇巧也不威猛，更非优良品种贵族出身。从头到脚常是草屑，因为从没人给它梳过毛洗过澡。肚子瘪骨头突，也许它从来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就是这么一条土狗，我却喜欢它，因为它是我的伴儿。
　　那时生产队里有四匹马，还有两头骡子。我很想骑马，却骑不上，因为我不是队长的儿子。骡子也轮不到我骑，因为我不是车把式的儿子。看着那帮浑小子们在牲口上耀武扬威，我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万般无奈下，我只好骑狗。黑狗不让我骑，我一骑它就跑，不然就是趴在地上不动。我妈还总是笑我，说什么“骑狗烂裤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抱住狗的脖子死缠，揪住狗尾巴不放，最后跟狗滚做一堆，人和狗都累得呼呼喘气方才做罢。

四

　　等到再大点，村子就圈不住我了，我迷上了村边的那条河。一是河里有鱼，可以捉来吃，二是可以洗澡，三是可以拿柳条编帽子。
　　每次去河边，一开始狗还跟在我后头，刚出村口它就蹿到我前头去了。因为每次捉到鱼我总分给它一份解馋，所以它比我跑得快。
　　说到吃，狗在我们家里能吃到的东西极少。每逢过年，我妈会额外开恩，喂狗一个饺子或给狗几块骨头，笑咪咪地说：让狗也过过年。其他时间里，狗就只能喝我们家的刷锅水。有一次狗饿急了，偷吃了家里刚从队上分回来的半块红薯，我爹把它暴打一顿，腿瘸了好多日子。至于我，也比狗的伙食也好不到哪去，三五天能吃顿白面，为了多吃一口，和哥哥们打架是常有的事。
　　出于肚子的考虑，我和狗结成了钢铁同盟。不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草里蹦的，我们的政策是一律赶尽杀绝。大的我们吃过野兔子、青蛙、鱼、麻雀，小的吃过知了、蚂蚱、蝈蝈、蛐蛐还有螳螂，反正只要是肉的我们都试着往嘴里填。在捕食方面，以我为主，以狗为辐，所以我吃的多，狗吃的少。我们钻沟爬坎儿，走街串巷，庄稼地、小树林、乱草从，疯狂扫荡，颇过了几年逍遥快活日子。

五

　　村里的狗多，也没谁家弄个链子把狗拴起来，所以狗们也就自由散漫，闹出了许多风流韵事。走在街上，经常可以看到两只狗屁股连在一起，打也打不脱。我家的狗也不能免俗，经常趁我不备跑出去风流快活。后来，狗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还以为是我喂得好让它吃胖了呢，费了好大的劲儿我才弄明白它这是要当妈了。
　　九只刚出生的小狗横七竖八地躺在狗窝里，闭着眼活象一堆没毛的大老鼠，逗得我笑疼了肚子。大狗没地方，被挤到了狗窝的外面。我想伸我摸摸那些小崽子们，可它呲牙吓唬我，我只好缩手。心里想：真不够意思，不就是当妈了嘛，臭美什么呀，以后我还当爸呢。
　　小狗们眼看要出满月了，我们一家子正发愁养不了它们呢，灾难却悄没声息地来了。

六

　　一天，忽然来了一群人，手里拿着的不是木棒就是铁锹。进门就问：“狗呢？”我预感到，这下完了。
　　这之前，也从大人们的嘴里模模糊糊地听说，按照上面的政策，全国的狗都要打死，村里也就成立了打狗队。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干，就不知道了。但我从来就没把这话往心里去，总以为那是天边的事，没想到这是真的，而且会来得这么快。
　　关于那一天具体的情节，我曾经努力的回忆过好多次，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或许是我吓当时吓傻了吧。我唯一没忘的一幕，是那些人把狗从我家房后的夹道里拉出来，狗的脑门儿上一个洞，血一直流过了脖子，它的眼是睁着的，好象看了我一眼，又好象什么也没看见。
　　打狗队不理我的哭骂，把大狗小狗全带走了。他们每次打到狗都会狗肉就酒大吃一顿，酒是他们用狗皮换来的。

七

　　就这样，狗死了，我长大了。从那儿以后，我再不养狗。